第四十一章 临江斗宝全文

即日告别戚继光,谷缜、陆渐打马西行,五大劫奴自也随行。一行人风尘仆仆,不曰进入江西,来到长江边上。一艘画妨早已等候,众人弃马登舟,逆江上溯。谷缜白日看书,入夜下棋喝酒,间或与陆渐凭栏眺望,指点两岸风光。
陆渐深知谷缜性情,这小子越是面临大敌,越是从容镇定,反之亦然。故而这么从容自若,对手必定十分难缠。他忍不住问道:“谷缜,这西财神给你出了什么题目?”
“老题目罢了。”谷缜笑道,“她约我在灵翠峡临江斗宝,决定财神指环的归宿。当年南海斗宝她输给了我,心里不服,一心想着如何赢回去。”
陆渐好奇道:“怎么斗宝?”谷缜道:“就是比富的意思,看谁的宝贝更多更好。”陆渐道:“你准备好了?”谷缜笑道:“有些准备,但无太大把握。”眼看陆渐流露愁容,当下拍拍他肩:“这世上的赌局,必胜的本就不多。戚将军说得好,兵以义动,道义为先,你我为百姓出力,想必助人者天必助之。”陆渐精神一振,点头道:“你说得是,我多虑了。”船行两日,改道离开长江,转入一条支流。河水清碧,翠山对立,水道甚是狭窄,仅容四艘画舫并行。又行一日,忽见两面青山,夹着一个山谷。
画舫靠岸,谷缜、陆渐弃船入谷,岸边的空地上站了一百多人,均是华服绣冠,南京洪老爷、扬州丁淮楚、闹婚礼的张甲、赵乙均在其列。
“陆渐。”谷缜笑着介绍,“这些都是一方豪商,我来为你引见。”他拉着陆渐上前攀谈。
一到商人群里,谷缜如鱼得水,拉拉这个,拍拍那个,与这个谈两句生意,和那个说几声笑话,谈吐风流,有如帝王。
陆渐不惯应酬,略略接洽,便与众劫般在一边。不一会儿,河上贼一艘小船,乌篷白帆,所过碧水生晕,须臾到了岸边,船里鱼贯走出两人,一男一女,均是鹤发童颜,形容高古。
谷缜越众而出,拱手笑道:“二位前辈可好?”二老瞧他一眼,话也不说,走到一块巨石前盘膝坐下。谷缜目光一扫,笑道:“陶朱公怎么没来?”
老妪叹一口气,说道:“他日前过世了。”谷缜一呆,抚掌道:“这么说,今日的裁判只有二位?”老翁道:“不然,听说他临死前将此事托付一人,那人不久便到。”说话间又来一艘乌篷小船,船中走出一个半百老者,一脸病容,面皮蜡黄,双眉水平,形如一个“一”字。老者走到二老身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。老翁接过看了,冲病老者说道:“你就是计然先生?”病老者点了点头。老翁道:“请坐!”病老者仍不做声,走到一边盘坐下来。陆渐问谷缜:“这三位老人是谁?”谷缜道:“他们是这次斗宝的裁判。从左数起,第一位是吕不韦,第二位是寡妇清,第三位本是陶朱公,可他死了,由这位计然先生代替。”陆渐沉吟道:“吕不韦,陶朱公’这两个名字似乎听说过。”莫乙忽地接道:“陶朱公是春秋巨商,吕不韦是战国奇商,全者既了两千多年了。”陆渐吃惊道:“这两人怎么还叫这些名字?”谷缜不觉莞尔:“这三位老人当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,归隐之后,不愿别人知道本名,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为号,却不是真的陶朱重生、不韦还魂。至于寡妇清和计然先生,也都是古代商人中的先贤。”
忽听寡妇清悠悠开口:“东财神,西财神怎么还没到?让我老婆子等她,真是十分无礼。”谷缜笑道:“清婆婆,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若不做足排场,断然不会现身。”
寡妇清冷哼一声,望着谷缜,眼里透出一丝暖意:“孩子,你有取胜的把握么?”谷缜道:“小子尽力而为。”吕不韦道:“你我都是华夏商人,此次比试,关乎我华夏商道的兴衰。虽然如此,此次比试,我三人都会持法以平,决不会有所偏向。”
谷缜微微一笑,说道:“当然!”忽听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,谷缜转眼望去,上游一个黑衣人无舟无船,踏浪而来。
陆渐不禁动容,以他的神通,也不能踩踏波涛、如履平地。更奇怪的是,这个黑衣人从头至尾均未动过。
那人须臾逼近,众人始才看清,他的脚下踩了一根细长竹枝。陆渐恍然大悟,来人不过乘借竹枝浮力,顺水逐流而来。饶是如此,若无极高轻功,又深明流水之性,决计不能如此漂行。
黑衣人忽一纵身,离开竹竿,甩手射出一根细小竹枝,竹枝入水,一沉即浮,他左脚点中,身如飞鸟一般飘落岸上。
这时间,陆渐看清他的容貌,冲口而出:“是他!”谷缜笑道:“你也认出来了?”陆渐道:“他不是太和殿那位…”谷缜点了点头,说道:“不错,他就是水部之主,‘江流石不转’仇石!”
陆渐心头一凛,仇石的目光如冷电扫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忽从袖间取出一管火箭,“咻”地向天打出,无数焰火缤纷四散,星星点点,明亮动人。
打出响箭,仇石傲然挺立,眺望江上,不多时,鼓乐远远传来,激扬悦耳,不似中土韵律。乐声中,一艘巨舰顺流而下,舰首塞满河道,舰长不可计量,舰体通身镀金,形如一轮骄阳从天而降。舰首雕刻了一头有翼怪兽,与传说中的应龙十分相似,大腹长颈,背上骨刺嶙峋,双翅如蝙蝠一般舒展开来。怪兽头顶,影影绰绰站立一女子,体态窈窕,金发随着河风飞舞不定。
众人均为巨舰所慑,目定口呆。谷缜忽地笑道:“陆渐,你知道船头怪物的来历吗?”陆渐摇了摇头。谷缜眯起双眼,微微冷笑:“这是西方传说中的魔龙,乃是大恶魔幻化,贪婪恶毒,吞噬一切,连日月星辰也不放过。”
陆渐心头一动,忽见人影闪动,船头的金发女郎消失不见。巨舰停在河心,嘎啦一阵响,露出一道半月形的门户,吐出一道金虹似的长桥。
乐声清扬,一行男女从圆门中走出,前方四名女郎,衣衫艳丽,面笼轻纱,面纱均与长发同色,分别为黑、红、金、褐,体态曼妙,撩人遐想。女郎身后,十六名胡人男子扛着一座纯金大轿,轿门前垂挂光白珠帘,帘上的珍珠大如龙眼,淡淡发光。轿子之后,数十名俊美男女吹拉弹唱,十分热闹。
岸上众人无不惊叹,谷缜笑道:“可惜叶老梵没来,如果见了这等排场,羞也羞死了。”陆渐沉默不答,心中生出一丝反感。
金轿落地,导前的四女分列轿侧,裙裾凌风,缥缈若飞。
谷缜踏上一步,笑道:“艾伊丝,久违了。”轿内一个清软的声音道:“我不跟你闲话,早比早了,拿了财神指环,我还要赶着回去。”
谷缜笑道:“比试之前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艾伊丝道:“有屁就放。”谷缜道:“你输了,须将所有粮食交给我,并且开放水陆关卡,准许粮食进入江南!”
艾伊丝冷笑一声,说道:“搜集粮食是师父的意思,你跟我捣乱,就是跟师父过不去。好啊,来也来了,我跟你赌一赌如何?”
谷缜道:“赌什么?”艾伊丝道:“不算财神指环,今日你胜了,我的一切都是你的;我胜了,你的一切也是我的。”谷缜笑道:“包括粮食。”艾伊丝道:“也包括你本人。”众人均是一惊,谷缜却微微一笑,说道:“只可惜,艾伊丝,我对你本人全无兴趣。”艾伊丝怒逬:“臭贼,你说什么?”谷缜笑道:“这样吧,你若输了,除你本人之外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。“轿子里珠帘颤抖,传来细微喘声,过了半晌,艾伊丝才徐徐说道:“谷缜,你如果落在我手里,我一定阉了你,让你做不成男人。”
她声音清软,说的话却很恶毒。陆渐心中气恼,方要出声,忽听谷缜笑道:“艾伊丝,不要光耍嘴皮子,远来是客,你说先比什么?”艾伊丝决然道:“先比美人!”话音方落,叫名蒙面女子齐步上前,纤纤素手,摘下如烟轻纱。
一时间,数百道目光被那四张面孔深深吸引。四女均是玉艳花娇,窈窕万方,不仅容貌奇美,抑且修颈窄肩,细腰丰臀,婀娜生姿、俯仰勾魂。更奇的是,四人除了眉发眼眸色彩不同,容貌身段均然肖似,宛如一母同胞,囊括天下秀色。在场的商人多是色中饿鬼,异域夷女已是一奇,貌如天仙又是绝妙,四女同貌,更是奇中之奇,妙中之妙,只恨造物偏心,点化如此奇迹。
谷缜笑眯眯说道:“四位妹子生得这么好看,敢问芳名?”黑发美人笑道:“东财神要听中国名儿还是西洋名儿?”谷缜认出她是东阳江边送请柬的女子,便道:“小子孤陋,还是听中国名儿。”黑发美人悄绽红唇,微露贝齿:“小女兰幽。”谷缜笑道:“好个空谷幽兰。”红发美人亦淡淡说道:“小女青娥。”她声音柔媚动人,谷缜笑道:“秦青讴歌,韩娥绕梁,都不及姑狼声韵之美。”红发美人深深看他一眼,双颊泛起一抹羞红。
金发美人笑道:“小女名娟。”谷缜微微一笑:“秀女娟娟,果然美好。”褐发美人道:“小女名素。”谷缜道:“素女多情,绝妙绝妙。”
兰幽咯咯笑道:“东财神,我姊妹有一个把戏,请你品评品评。”谷缜笑道:“你们不耍把戏,已然迷死人了,再耍把戏,还不把人迷死?”兰幽怪道:“这有什么两样?”谷缜笑道:“没什么两样。”兰幽笑道:“东财神说话真是好玩。”
艾伊丝冷哼一声,说道:“兰幽你太老实,不知道这小狗肚里的弯曲。他这话说的是你们再美,也只能迷死人,迷不了活人。”四女闻言,均有恼色,谷缜笑道:“艾伊丝,我肚里的弯曲不如你嘴里的弯曲,你这条舌头不但会拐弯,还能分叉。”艾伊丝怒道:“你骂我是蛇?”谷缜笑道:“说笑了,蛇哪能毒得过你?”
艾伊丝哼了一声,说道:“开始!”兰幽应声一转,一股幽香弥漫山谷。胡人少年吹管弄弦,乐声悠扬,青娥口中发出细细歌吟,虽然听不懂歌词,可是清美无比,浑不似来自人间。突然间,四女脚下腾起乳白烟气,如云似雾,映衬得四女飘飘如仙。众人正惊疑,乐声忽起,转折间火光一闪,璀璨焰火腾地而起,只见七彩星驰、金银云流,般般火树满天辉映,四名女子身处其中,忽地失去踪影。
众人无不吃惊,生恐火星流焰伤着美人。不料云烟星火一瞬绽放,一霎湮灭,忽乂出现四女轮廓。美人如故,衣裙暗换,一眨眼的工夫,四人换了一身奇妆异服,香肩微露,玉腿暗挑,白如羊脂,嫩如醴酪,与流光争辉,同烟云竞彩。
众人目眩神迷,几疑身在梦境。忽听一声爆鸣,火光再闪,银白焰火如百鸟朝凤,明灭之间,簇拥四名佳人。四人转身之际,妙姿顿改,衣裙又换,烟云笼罩之间,居然不知何时换成。但见长裙贿,飞如流云,膨的质地明如水晶,银光照射之下,曼妙胴体,隐隐可见。乐声悠悠,烟光变幻,每变一次,女子衣衫姿态也随之幻化,要么飞扬不拘,要么含羞带怯,要么明丽照人,要么幽艳天然,衣香鬟影,如真似幻。一曲未毕,众女在烟火之中变幻了百种妙姿,换了几十种奇丽衣裙,衣裙的制精巧,与美人神姿、烟火奇彩丝丝入扣。
乐声渐高,烟光转淡,管乐忽地一扬,戛然而止,焰火亦随之散尽,四名女子悄然凝立,轻纱依旧,衣裙如故,随着淡淡的和风飘扬不定。众人望着四人,不觉心神恍惚,方才的妙态笙歌、绝色繁华恍如南柯一梦,竟似从没发生。
峡谷里沉寂良久,忽听“啪啪”的鼓掌声,老者吕不韦说道:“艾伊丝,这美人寻一个都难,你找来四人,真是神奇。至于这焰火舞蹈也别有兴味,让人耳目一新。”寡妇清道:“这四女如此貌似,难道是孪生姊妹?”吕不韦摇头道:“若是孪生姊妹,头发眼睛的颜色必然一样,艾伊丝,这四人你怎么找来的?”
艾伊丝道:“我怎么找来的你不用管,怎么样,还能入你的法眼么?”她口气骄横,众评判微微铍眉。艾伊丝心中得意,又笑了两声,说道:“谷缜,你以为如何?”
谷缜笑道:“有一样不好。”艾伊丝道:“什么?”谷缜道:“四位姑娘衣服换得太快,真是遗憾极了。”此言一出,大合众商人心意,这群人多是俗人,纷纷叫道:“是啊,没看清。”“不错,慢一点儿就更好了,遮遮掩掩的,不是折磨人吗?”…
“一群下流痞子。”艾伊丝怒哼一声,“姓谷的,你的美人呢?”谷缜道:“我的美人儿眼下不在。”艾伊丝道:“哪有这种道理?来比美人,美人儿不在?”谷缜道:“是啊,前不久她跟我闹了别扭,不知逃到哪儿去了。”
艾伊丝怒道:“我知道你的,你比不过我,就想混赖!”谷缜笑道:“天地良心,我哪里混赖了?我那位美人儿可是举世无双,别说你这四个美人儿,就是四十个、四百个美人儿加起来,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。”
艾伊丝沉默一下,忽道: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谷缜笑道:“她芳名施妙妙,绰号傻鱼儿,别号母老虎,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。有道是‘情人眼里出西施’,在我眼里,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,谁也比不上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艾伊丝怒道,“有本事叫她来比。”谷缜笑道:“她不来,我也无法。也罢,你不远万里而来,我奉送你一局,算是迎宾之礼。”
中土诸商见谷缜一派镇定,只当他必有高招,这时听了这话,心里无不失望。三名评判也各各惊奇,寡妇清道:“东财神,你想明白,斗宝五局,一局也输不起。”
谷缜笑道:“清婆婆,我想明白了,我媳妇儿没来,这一局不比也罢。”四名评判面面相对,吕不韦道:“东财神,口说无凭。你说施姑娘美貌无比,我们未曾瞧过,不能定介。这一局,我判西财神赢。”说罢举起左手,计然先生也举左手,寡妇清却举右手。吕不韦怪道:“清姥姥,你这是何故?”
寡妇清叹了口气,幽幽说道:“天下男子多半负心薄幸,总叫女子伤心。谷缜专一于情,认为所爱之人为天下至美,为此输掉性命攸关的赌局,如此情意,岂不叫世间男子汗颜?冲他这份心意,我也要举右手。”
谷缜笑道:“多谢。”艾伊丝见他笑脸,气得七窍生烟,心里暗骂:“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顶。”原来谷缜此举看似荒唐,影响实则甚远。此番斗宝,除了宝物好坏,便瞧三位评判的心意。寡妇清当年为情所伤,最恨负心薄幸之辈。谷缜看似不比胜负,一番说辞却将她深深打动,后面四局,这老妪必然有所偏向。艾伊丝费尽心思,找来这四位佳丽,演练这一出“火云丽影”,别说施妙妙不在,就算在场,论及体态容貌神韵之美,只怕也有不及。这一局艾伊丝原本胜券在握,不料谷缜输了赌局,却赢了人心,换来一张旱涝保收的死票,一失一得,大可相互抵消。
沉寂时许,吕不韦起身说道:“美人局二比一,西财神胜。”话音方落,胡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,乐伎也奏起曲子,韵律欢畅,尽显心中喜庆。
吕不韦一招手,问道:“你二人下一局比什么?”艾伊丝没答,谷缜抢先说道:“我中华锦绣之国,既在我国斗宝,美人比过,就该赌赛锦绣了。”吕不韦点头道:“说的是,西财神以为如何?”艾伊丝冷笑一声,心道:“不知死活的小狗,想要扳回这一局么?哼,那是白日做梦。”于是扬声道:“好,就赛锦绣。”
谷缜摊出手来,笑道:“赵守真。”身后商贾手捧一只玉匣,应声上前,正是桐城首富赵守真。谷缜展开玉匣,捧出薄薄一匹织锦。谷、赵二人各持一端,轻轻展开,那匹锦缎质地细如蛛丝、薄如蝉翼,上面连绵绣满鲜花云霞,花瓣片片如生,天光一照,花间露水宛然滚动,花朵的四周红霞如烧,紫气纷纭,仿佛美人醉靥,十分明媚动人。
锦缎质地之轻薄,花纹之细腻,均是世间所无,场上众人无不屏息注视,生恐呼出一口大气,就将这匹锦缎吹破了。谷缜伸出五指,抚过如水缎面,口中笑道:“这幅‘天孙锦’是唐末五代之时,一位织锦名匠以野蚕丝夹杂南海异种蛛丝,花费三十年光阴织成。长五丈,宽五尺,柔韧难断,轻重却不过半两。为了织出这一匹锦缎,那位匠人耗尽毕生心血,成功之日,居然呕血而死。大家看,这锦上花朵无不鲜艳,唯独这里有一朵黑牡丹…”
众人顺他手指看去,右下角的一朵蓓蕾黑中透紫,处在姹紫嫣红之中,显得格外醒目。谷缜叹道:“听说这朵黑牡丹,是那位前辈匠人心血所化,故而这‘天孙锦’又名‘呕血绸‘。”说到这儿,他有意无意将“天孙锦”在日光下轻轻转动,随他转动,锦上的花色霞光均生变化,有人猛可惊呼:“哎呀,这牡丹在开。”
众人定睛望去,黑牡丹果然随着日光变强,徐徐绽开,吐出青绿花蕊。谷缜再一转,黑牡丹所承的日光减弱,复又慢慢合拢,直至变回一朵花蕾。
一时间,惊叹声此起彼伏,众胡人也无不交头接耳。吕不韦随:“久闻‘天孙锦’之名,本以为时过数百年,早已朽坏亡失,不料上苍庇佑,此宝仍在人间。东财神,古物易毁,你还是快快收好。”中土商人听了这话悦,“天孙锦”叠好,收入匣中,举目望去,众胡人了无惧色,谷缜心头一沉:“这些人见了‘天孙锦’的神妙,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?“忽听艾伊丝冷笑说:“就这样么?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。”谷缜笑道:“这么说,你的宝贝更加了不起了?”艾伊丝哼了一声,高叫:“拿出来。”
两名胡人越众而出,怀抱木炭,堆在地上,燃起一堆篝火。红蓝火焰腾起,一股淡淡幽香弥漫开来,令人心爽神逸、思虑一空。原来,那木炭是沉香木所制,一经燃烧,便有香气。众人只觉奇怪,比试锦缎,为何燃火?正想着,金发美人绢姑娘走出行列,手捧一面金匣,金匣映衬火光,与她的金发一般绚烂。
展开金匣,绢姑娘捧出一匹雪白锦缎,与素姑娘各牵一头,徐徐展开,足有十丈长,五尺宽,通体素白如雪,若有淡淡流光浮动。
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,众人均不料艾伊丝大言炎炎,却只捧出一匹寻常的白绢,心中大为不解,只有谷缜凝视白绢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兰幽手持一只水晶碗,将碗中的黄油泼向白绢,跟着略微躬身,将白绢送入篝火,一分一分地经过火焰。油脂入火,燃烧起来,不料白绢经此焚烧,不仅分毫伤损,而且越发光白。众商人吃惊不已,有人叫道:“是‘火浣布’!”另有人摇头道:“‘火浣布’我见过,这是缎子,哪儿是布?”
陆渐见那白绢入火不燃,大为惊奇,听到议论,忍不住问道:“谷缜,什么叫‘火浣布’?”谷缜注视白绢,神思不属:“那是岩石中抽出的一种细线,纺织成布,入火不燃,别名又叫‘石棉’。过去有人将石棉布做成袍子,故意弄脏,丢入火里,袍上的秽物尽被烧掉,袍子却是鲜亮如初,仿佛洗过一般。别的布料都是水洗,这布却是火洗,故而又叫‘火浣布‘。”陆渐道:“这白绢是‘火浣布’吗?”谷缜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陆渐道:“那是什么?”
谷缜冷冷道:“这东西的来历我大约猜到,只没料到那婆娘神通广大,真能把它找到。”
白绢上油脂烧尽,从篝火中取出’鲜亮如新,犹胜燃烧之前。二女手持白绢,浸入江水,白绢新被火烧,虽不曾坏,却很炽热,新一入水,冒出淡淡白气。
待到白气散尽,二女提起白绢,冉冉送到评判面前。三老神色郑重,抚摸白绢,不料双手与白绢一碰,无不流露讶色。原来,白绢在水中浸泡良久,入手凉而不沁,十分干爽舒服。寡妇清忍不住说道:“这匹白绢入火不燃,遇水不濡,难道真是那件东西…”
吕不韦皱眉道:“这东西传说多年,难道真有其事?”计然先生冷不丁开口:“错不了!这匹白绢不灼不濡,上有寒冰错断之纹,正是冰蚕丝织成的‘玄冰纨‘。”
吕不韦吃惊道:“冰蚕深藏雪山无人之境,与冰雪同色,以雪莲为食,十年方能长成,得一条难如登天。抑且此物一生之中,所吐蚕丝不足一钱,这幅白绢重达数斤,那要多少冰蚕才能织成?”计然先生冷冷道:“若非如此,哪儿能显出‘玄冰纨’的宝贵呢?”
寡妇清叹道:“无怪这缎子全是素白。冰蚕丝水火不侵,天下任何染料也无法附着,故而只能用其本色。唉,这人世间最妙的色彩莫过于本色,‘玄冰纨’以本色为色,冰清玉洁,正合大道。”吕不韦道:“不止如此,这锻子做成衣衫,冬暖夏凉,任是何等酷暑严寒,一件单衣便能足够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转过头去,大声说道:“‘天孙锦’固是稀世奇珍,但终是凡间之物。‘玄冰纨’为千万冰蚕精魂所化,实乃天生神物,略胜一筹。”说罢举起左手,计然先生也举左手,寡妇清看丫谷缜一眼,叹一口气,也将左手举起。吕不韦道:“三比零,锦绣局,西财神胜。”中土商人一片哗然,艾伊丝咯咯笑道:“不韦前辈,‘玄冰纨’的妙处你还少说了一样!”吕不韦道:“什么妙处?“艾伊丝道:“这缎子不仅风寒暑热不入,对陈年寒疾更有奇效,前辈向来腿有寒疾,行走不便,这幅‘玄冰纨’就送给你好啦!”
吕不韦一愣,正要回绝,艾伊丝又道:“我这么做可不是行贿,只是为您身子着想,前辈若不愿收,小女子借你也好,只要当作矜被盖上两月,寒疾自然疫愈。至于后面的比赛,前辈大可秉公执法,哼,这一次,我必要堂堂正正胜过这姓谷的小狗。”
吕不韦早年也是一位巨商,平生大起大落,已将富贵看得十分淡薄,唯独左腿的寒疾经年不愈,毎到冬天,酸痛入骨。他自想这“玄冰纨”倘若真如艾伊丝所说,岂非大妙。想到这里,虽没有持法偏颇之念,也对艾伊丝生出了莫大的好感。
中土商人沮丧透顶,中华丝绸之国,却在丝绸之上大败亏输,不但叫人意外,更是丢尽脸面。如今斗宝五局输了两局,后面三局,西财神任赢一局均可获胜,谷缜再输一局,不止财神指环拱手相让,中土无数财富也将从此落入异族之手。一时间,商人抑中鸦雀无声,百十道目光尽皆凝注在谷缜脸上。
谷缜一皱眉头,忽又笑容洋溢,拱手道:“艾伊丝,第三局比什么?”艾伊丝冷笑一声,说道:“还用问么?自然是斗名香了。”
众商人应声变色。西域香料,自古胜过中土,当年南海斗宝,谷缜三胜一负,就负在“妙香局”上。艾伊丝提出斗名香,分明是要穷追猛打,不给谷缜任何机会。众人情急下鼓噪起来:“不成,哪儿有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?”“番婆子,你懂不懂中土的规矩?客随主便,主人说比什么,就比什么…”
艾伊丝冷笑一声,说道:“谷缜,你手下都是这些货色?”谷缜笑了笑,将手一举,场上登时寂然。谷缜笑道:“不就是斗名香吗?谷某奉陪就是!”众商人见他气态从容,心中均是一定。艾伊丝却很惊疑:“谷小狗穷途末路,还有什么伎俩?”沉思一下,忽地扬声道:“兰幽,献香!”
兰幽漫步走出,这时间,早有两名胡奴从船舱中抬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,架上搁满了数百支水晶宝瓶,小者不过数寸,大者高有尺许,肚大颈细,瓶口有塞,瓶中的膏液颜色各异,红黃蓝绿,浓淡不一。
檀木架抬到兰幽身前,她检视一番,面对评判说道:“往日斗香,都是成香,今日斗香,兰幽却想换个法子,当着诸位评判之面,即时合香,当场奉上。”
三老均露讶色,吕不韦说道:“这法子未免行险,合香之道,差之毫厘,谬之千里,若有一丝不慎,岂不坏了香气?“艾伊丝笑道:“不韦公多虑了,不如此,怎见得我这位属下的高明?”吕不韦笑道:“这位姑娘年纪轻轻,竟是香道高手,失敬,失敬。”
兰幽笑道:“不韦公谬赞了,香道深广,兰幽不过略知皮毛。”她言语谦退,神色娇媚,令人一瞧就生怜爱。
兰幽捧来一只水晶圆盏,从架上轮流取出水晶瓶,将瓶中的膏液渐次注入盏内,或多或少,多则半升,少不过半滴,一面注入,一面摇匀。她出手熟极而流,不待盏中香气散开,便已灌注完毕,场上虽有精于香道的商人,也不能分辨出她用了何种香料。
不多时,兰幽配完三盏,轻轻摇匀,一盏色呈淡黄,一盏粉红如霞,一盏清碧如水。兰幽凑鼻嗅嗅,露出迷醉满足,跟着莲步款款,托到三名评判面前。
三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,凑到盏前,用手巾轻轻扇动,招来盏内香气。寡妇清当先嗅完,抬头注目谷缜,眼里透出一抹担忧。认识她的中土商人心下一沉,均知这老妪早年贩卖香料致富,乃是天下有数的香道高手,精于和合、辨识诸色名香,看她的神情,胡女所合的香水必然绝妙。
正担心,裁判嗅完香料,纷纷直起身来,计然先生神气淡漠,吕不韦的脸上却有说不出的满足喜悦,开口问道:“这三品香可有名字?”
兰幽笑道:“浅黄色的名叫‘夜月流金‘。”吕不韦赞道:“此名贴切。这一品香清奇高妙,本如月色当空,然而清美之中又带了一丝富贵之气,恰如明月之下,笙歌流宴,金粉交织,令人不觉沉醉。”又问,“粉色的呢?”
兰幽道:“粉色的名叫‘虞美人’。”吕不韦抚掌赞叹:“此香气味浓而不腻,初闻如急湍流水,畅快淋漓。闻过之后,却又余味绵绵,引人愁思,好比李后主《虞美人》词中所道:‘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?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栏玉砲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’此香美好如雕栏玉砌、春花秋月,流畅之处,却似一江春水,纵情奔流,只可惜繁华虽好,转头即空,只留满怀愁思罢了。小姑娘,你小小年纪,怎么合得出这么意味深长的妙香?”
兰幽双颊一红,轻声说道:“晚辈性情,喜聚不喜散,聚时不胜美好,散时不免惆怅。晚辈只是将这点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罢了。”吕不韦连连点头:“了不起,了不起,以性情入香道,已是绝顶境界了。”
兰幽淡淡一笑,又说:“碧色的名字,前辈要不要听?”吕不韦忙道:“请说,请说!“兰幽道:“这一品香,叫做‘菩提树下‘。”
“善哉,善哉。”吕不韦未答,寡妇清突然接口,“这一品香空灵出奇,发人深省,就如释逝牟尼悟道时的菩提宝树,开悟觉者,启迪智慧。此香以此为名,可是因为这个缘故?“兰幽含笑道:“前辈说得是。”寡妇清默然点头,瞧了谷缜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空灵出奇,怕也未必。”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,众人应声望去,一个身形高瘦、鼻子硕大的怪人从陆渐的身后走出,身子佝偻前探,有如一只猎犬。
“鬼鼻”苏闻香长年隐身幕后,名声虽大,认识他的人却极少。众人只见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兰幽身前,心中生出一丝不平,但觉这对男女一个奇美,一个奇丑,立在一处,丑者越发可厌,美者越发妩媚。
苏闻香走到碧色香盏之前,嗅了嗅,摇头道:“降真香少了,安息香多了,橙花、丁香配合不当,阿末香太多,蔷薇水太浓,席香搭配茉莉,简直就是胡闹。唔,还有酒作引子,这个不坏,让苏合香氤氲不散,让安息香更易发散,让阿末香越发清冽,既是引子,就不宜太多,一旦多了,就是酿酒,不是合香了…”
他絮絮叨叨,兰幽定定瞧他,眼里透着惊奇。原来,苏闻香所说的香料一分不差,正是‘菩提树下’的香方。可是自己千辛万苦钻研出来的香方,被他轻轻一嗅,即刻说出,世间怪事,莫过于此。兰幽少年得志,又对这品“菩提树下”极为自负,这时被苏闻香三言两语贬得一无是处,惊奇的念头一过,愤怒的念头又起,双颊火辣辣的,仿佛被人打过。
苏闻香一旦堕入香道,精神专注,全然不觉对方的心情,他抽动巨鼻,嗅完“菩提树下”,再嗅“虞美人”,更是连连摇头:“这一品更糟,掺入没药,实为败笔,乳香也太多,冲鼻惊心,余味不足,这是合香的大忌。至于苏合香,倒也不坏,若是无它,这品香狗也不闻…”兰幽听到这里,忽地风度尽失,破口骂道:“你才是狗呢!”
苏闻香品香之时,所有的精神都在鼻上,眼不能见,耳不能闻,佳人的嗔骂落入耳中,也是嗡嗡一片,好比蚊子苍蝇。一时她骂她的,他嗅他的,边嗅边说:“这里面的花香还不坏,只是水仙太轻、蔷薇太沉,茉莉太浓、风信子太脆,嗯,这松香妙极了,没有它,就好比吃饭没了盐巴…”
苏闻香一路说出,兰幽先惊后怒,怒而又惊,望着眼前怪人,渐渐流露恐惧神气。“虞美人”的香气细微繁复,苏闻香信口道来,所说的香料绝无遗漏,至于浓淡多少,也是言之成理。恍懷间,苏闻香嗅完了“虞美人”,再嗅“夜月流金”,说道:“夜月流金,香气俗气,名字却很好,说来三品香中,这一品最好。好在哪儿?好在香中有帅,以觭香为帅,统领众香。合香就如合药’也要讲究君臣佐使。香有灵性’切忌将之看成死物,要分清长少主次,尽其所长。这一品香中,麝香虽淡,却沉凝不散,如将如相,统驳一方;猜香、沉香、鸡舌、青木、玫瑰气味浓厚,好比武将征伐;紫花勒、白檀香、郁金香、甲香等等,气味较清,有如文使,故而此香能够清浓并存而不悖,既有明月之淸光,又如盛宴之奢华,只是…”他说到这儿,抽了抽巨鼻,脸上闪过一丝闲惑。兰幽见他神态,无端心跳转快,双颊染上一抹嫣红,不由自主,结结巴巴地说:“只是…只是怎样?“苏闻香的巨鉍反复抽动,慢慢说道:“这香方之中,有一味香实在多余…”兰幽心头大震,急忙轻声说道:“先生…”苏闻香抬起头来,见她神色窘迫,眼里尽是哀求,一时不解发问:“姑娘,你干吗要在这品香里加入‘助情花’?虽不至于坏了香品,但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,清姥姥还罢了,其他二位老先生若是嗅了,动了淫兴,岂不尴尬…”话一出口,众人哗然,兰幽羞得形也自容。艾伊丝忍不住喝道:“你这人信口雌黄,你有什么凭证,证明这香水里有‘助情花’?“苏闻香性情憨直,一听这话,指着鼻子发誓:“我这鼻子就是凭证,你可以骗人,鼻子却不会骗我,这香中没有‘助情花’,我把鼻子割了喂狗吃…”
艾伊丝一时语塞。三名评判之中,计然先生、寡妇清还罢了,吕不韦却是又惊又怒,心道无怪方才嗅香之后’对这“夜月流金”格外迷恋,对这合香的少女也生出了异样的好感,原来竟是对方在香里动了手脚,掺入催情迷香。若非被这巨鼻怪人点破,待会儿评判之时,必然因为这一分暧昧心情有所偏颇。他越想越气,瞪着金轿,脸色阴沉。艾伊丝忙道:“不韦先生,你听我说…”吕不韦冷哼一声,高叫:“不必说了。”抓起身旁“玄冰纨”丢广过去,“还给你,老夫命贱,受不起这样的宝贝。”
中土众商无不窃笑,艾伊丝沉默半晌,忽地冷冷道:“便有‘助情花’又如何?敢问沾位,助情花香,算不算香料?“寡妇清道:“算的,只是…”艾伊丝道:“既是斗香,任何香料均可和香,是否曾有定规:合香之时,不能使用催情香料?“她诡计一被拆穿,索性大耍无赖。吕不韦叹道:“虽然没有定规,但请西财神再用催悄香时,事先知会一声,老朽年迈,受不得如此折腾。”中土商人哄然大笑,艾伊丝不胜羞怒,一言不发。
苏闻香凑到那檀木架前,拧开一只水晶瓶,嗅了嗅,喜上眉梢:“好纯的杏花香!”不待兰幽答应,他塞好该瓶,又嗅其他晶瓶,逐一道,“这是木犀,这是肉桂,这是含笑,这是酴蘼,这是木槿…”他每嗅一样,均是双目发亮,神色贪婪,便如进了无尽宝库的守财奴,对着每瓶香料,都是爱不释手。
艾伊丝不耐道:“丑八怪做什么?不斗香的滚开,别在这里碍手碍脚。”苏闻香笑道:“你不提醒,我都忘了…”转向兰幽说,“你的香是不错,但只能让人嗅到,不能让人看到。“兰幽奇道:“香是用鼻来嗅,眼睛怎能看到?”苏闻香道:“我说的看,不是用眼,而是用心,最高明的香气,能在他人的心中画出画来…”
兰幽更觉匪夷所思:“如何用香在心中画画?”苏闻香笑道:“我借你的香料,也合三品香水如何?”兰幽虽已猜到苏闻香嗅觉奇特,但她浸淫香道多年,对此十分痴迷,明知大敌当前,也是连连点头。
苏闻香从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缸,将架上香精点滴注入,举动小心,神情慎重,目光一转不转、如临大敌。
片刻合香完毕,苏闻香举起瓷缸,轻晃数下,不知不觉,一丝奇特的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来,若有若无,丝丝入鼻。刹那间,众人的心中均是生出奇异感觉,眼前的情形仿佛一变,碧月高挂,林木丰茂,月下乐宴正酣,桌上山珍海味历历在目,佳人的翠裙黛发近在咫尺,文士头巾歪带,一派狂士风采。
这幻象来去如电,但却人人感知,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虽有差别,大致的情形却都一样,不外明月花树、狂士美人。
苏闻香伸手盖住瓷缸,徐徐道:“小姑娘,这一品‘夜月流金’如何?”兰幽面如死灰,叹道:“很好。”苏闻香转身走到江边,淘净瓷缸,再取香精,又配出一品香,走到篝火前轻轻烘烤。异香飘出,刹那间,众人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栋小楼,雕栏玉砌,宝炬流辉。楼中一派繁华,楼外秋林萧索,楼上月华冷清,楼头三两婢女怀抱乐器,围绕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。
这幻象也是一闪而过,有情有景,意境深长。嗅者仿佛洞悉了画中人物心中所想,这感觉真是怪异极了。
异香散尽,苏闻香又洗尽瓷缸,合配第三品香。兰幽忍不住问道:“这是你的‘虞美人’吗?”苏闻香轻轻点头。兰幽又问:“为何‘夜月流金’不用火烤,自然香美,‘虞美人’却要火烤,才能嗅见?”苏闻香道:“‘夜月流金’香质轻浮,轻轻一荡,都能闻到。‘虞美人’气质深沉,非得火烤不能发散。”
说话间,第三品香合成,苏闻香双手紧捂瓷缸,众人伸长鼻子,过了半晌,鼻间仍无香气来袭。正奇怪,心间忽地闪出一个画面,莽莽山野,芳草萋萋,山坡上一棵蓊郁大树,粗大的树干形如宝瓶,枝叶繁茂,几与碧空一色;树下一名僧人,衣衫褴褛,眉眼下垂,合十盘坐,面上露出喜悦笑容。
这情形来得突兀,较之前面的两幅图景却要长久。过了好一会儿,幻象烟消,众人的鼻间才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。
苏闻香说道:“佛门之香,重在清、空二字,淡定幽远,不化人而自化,这一等香,才能叫做‘菩提树下’。”众人闻言,无不赞许。苏闻香掉过头来,正要说话,忽见兰幽呆呆望着自己,神色惨然,两行泪水夺眶而出。苏闻香怪道:“小姑娘,你怎么了?”兰幽凄然一笑,施礼道:“先生香道胜我太多,兰幽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她不等评判,自行认输,这份志气,众人均感佩服。忽见她转过身子,走到金轿之前,冉冉跪倒,涩声说道:“主人,妾身有辱使命,还请责罚。”艾伊丝冷哼一声,说道:“此人高你太多,你输给他也是应当。死罪就免了,自断一只手吧!”
众人无不变色,兰幽的脸色“刷”地惨白,缓缓起身,从身旁的胡奴手里接过一把锋利金刀,秀目一闭,便向左手斩落。苏闻香见状大惊,他离得最近,合身一扑,抱住兰幽的持刀右手。兰幽吃惊道:“你做什么?”苏闻香精于香道,却昧于世事,应声脖子一梗,说道:“你干么拿刀砍自己?”
兰幽叹道:“先生,我输给你了,该受责罚。”苏闻香流露出一丝迷惑,摇头道:“我害你输的,若要责罚,该罚我才对,要不然,你砍我好了。”他这道理缠夹不清,兰幽听得啼笑皆非,说道:“好。”刀交左手,做势欲砍苏闻香,苏闻香虽然嘴硬,看见刀来,却很害怕,忽地大叫一声,向后跳出,瞪眼道:“你真的砍我?“兰幽凄然一笑,刀锋又向手臂落下,这一刀极快,苏闻香阻拦不及,还来不及惊呼,“当”,金刀被一粒石子击中,脱手飞出数丈,“嗖”的一声,落入江水。
苏闻香又惊又喜,转眼望去,陆渐正将左脚收回。原来陆渐遥见这一刀下去,这娇美少女就要残废终生,心生不忍,踢出一粒石子打飞了金刀。
兰幽茫然四顾,不知石子从何而来。艾伊丝却看得清楚,冷笑道:“谷缜,我惩罚下属,你派人插手做什么?”她见陆渐站在谷缜的身后,将之看成了谷缜的属下,故而出言讥讽。谷缜本来不愿插手艾伊丝的家事,但陆渐有心救人,也不好拂他之意,笑着说进:“你我立了赌约,你若输了,除了你本人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,这个兰幽姑娘也不例外。她既是我的囊中之物,被你砍了一手,断手美人,价钱减半。好比赌骰子,说好了押十两银子,眼看开宝要输,你却收回五两银子,这不是混赖是什么?”
艾伊丝听得气恼,厉声叫道:“你不过小胜一局,就当自己胜出?谷小狗,你还要不要脸?”谷缜笑道:“若无赌约,要砍要杀都随你的便。既有赌约,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分,既然如此,我岂能眼睁睁地看你毁坏本少爷将来的产业?”
谷缜本是耍无赖的袓宗,艾伊丝无言以对,怒极反笑:“也好,兰幽,你这只手先寄下了,待我胜了,再砍不迟。”兰幽逃过一劫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目光一转,但见苏闻香望着自己咧嘴傻笑,不知怎的,她心头一跳,双颊羞红,匆匆收了目光,退到一旁,心里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,喜悦之情充盈芳心。
吕不韦说道:“名香局东财神胜出,如今五局过三,西方二胜,东方一胜,第四局比佳看还是珠宝?”
艾伊丝冷哼一声,扬声道:“大鼻子站住!”苏闻香正走回己阵,应声说道:“你叫我?”艾伊丝道:“就是叫你。你姓苏,是不是?”苏闻香怪道:“是啊,你怎么知道?”艾伊丝道:“我自然知道,你叫苏闻香,是天部之主沈舟虚的劫奴。”
苏闻香道:“不错。”艾伊丝冷笑道:“听几尝微不忘生、玄瞳鬼鼻无量足,今日来了几个?”苏闻香老实回答:“除了玄瞳,其他五个人都在。”艾伊丝怒道:“你们身为天部劫奴,怎么为谷缜这小狗卖命?”苏闻香苦着脸道:“我们欠了他的情,不还不行。”
艾伊丝一时默然,寻思:“菜肴是中国之长,‘尝微’秦知味更是烹饪泰斗,我就有一万个厨子,遇上此人,也是非输不可。”心念一转,扬声道:“各位评判,我有一事请各位定夺。”吕不韦道:“什么?”艾伊丝道:“上次南海斗宝,斗的是美人、丝绸、名香、佳肴、珠宝。此次又斗这些,岂不乏味?不如略变一变,将佳肴变为音乐如何?”
众裁判大为吃惊,寡妇清抗声道:“若斗音乐,东财神毫无准备,岂不十分吃亏?”艾伊丝冷笑道:“若无防备,他就不是东财神了。清姥姥,你放心,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。”寡妇清微微皱眉,瞧向谷缜,谷缜笑道:“艾伊丝,你说的是‘听几’薛耳?”艾伊丝道:“‘听几’薛耳,听力惊人,乃是音乐上的大行家。”
谷缜寻思:“音乐本是西方所长,唐代以后,西域音乐更是雄视中土,全无抗手。这婆娘自知美食胜不过我,换这个题目,正是要扬长避短。但我若不答应,未免示弱于人。”沉吟间,忽听薛耳低声说道:“谷爷,让我去。”谷缜道:“这一局干系重大,你怕不怕?”薛耳慨然道:“不怕。”谷缜舒眉一笑,说道:“好,你去。”陆渐眉头大级:“谷缜,此事非同小可,万一输了…”
谷缜摆手道:“用人不疑,我相信薛耳不但能胜,还能胜得漂亮。”
薛耳心头一热,抖擞精神’摘下“呜哩哇啦”越众而出。众胡人见他耳大如扇,体格佝偻,先是惊奇,继而哄笑。薛耳被人讥笑惯了,也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,抱着那件乌黝黝、亮闪闪、形状古怪的奇门乐器,恰如高手抱剑,浑身上下透出凛然之气。
艾伊丝忽道:“谷缜,这一局,由我方占先。”不等谷缜答话,将手一拍,红发美人青娥手持一支红玉长笛,飘然踱出,漫步走到江畔,迎着江风吹奏起来。笛声呜咽缠绵,引得山中云愁雾惨,云雾中若有鬼神浮动,嘈嘈江水,似也为之不流。
谷缜听得舒服,赞道:“好笛艺,上比绿珠,下比独孤。可是艾伊丝,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?”绿珠、独孤生都是古代吹笛的高手。艾伊丝闻言冷哼一声,说道:“张大你的狗耳朵,听着便是了。”
笛声渐奏渐高,一反低昂,清亮起来。众人只觉风疾云开,水秀山明,笛声孤拔傲绝,渺于凡尘。众人见她一个女子吹出如此高音,无不刮目相看,那笛声越拔越高,高到极点,忽而转柔,绾绕长空,久久不绝。
这时乐声大作,数十名俊美男女各自奏起手中乐器,胡琴、琵琶、竖琴、风笛,另有许多奇门乐器,一时叫不出名字。演奏起来,或如开弓射箭,或是按钮多多,或者多管集成,别具风情。无论吹拉弹奏,全都围绕那一支长笛,好比一群妙龄男女,围绕一堆篝火踏足舞蹈,舞姿万变,却不离中心的火焰。
这合奏不但优美,更是新奇,众人如痴如醉听了半晌,笛声忽又变高,意气洋洋,直冲霄汉,有如一骑绝尘,将其他乐声远远抛下。一时间,笛声激响,其他的乐声渐渐低沉,那笛声拔入云中,破云散雾之际,方才戛然而止。可是笛消乐散,众人心中的旋律仍是久久低回。
谷缜明白艾伊丝的伎俩,心想这婆娘恃多为胜,欺负薛耳只有一个,即使再精音律,也只能演奏一样乐器,决不如这丝竹合奏,百音汇呈。想到这儿,薛耳的“呜哩哇啦”响了起来,正好接上合奏的余韵,旋律与玉笛近似,但却不甚纯厚,伴有细微噪响,仿佛来自远方。倏乎之间,噪响明晰起来,有如十余种乐器同时奏响,有笛,有琴,有长号风笛、羯鼓琵琶,诸般声响一泻如潮,充塞四方。
众人不料这大耳怪人竟凭一件乐器,演奏出十余种乐器的声音,一时无不目定口呆。胡人的合奏纵然美妙,却是数十人分别演奏,人心各异,不能浑然如一。薛耳奏乐,数十种咅乐由一人发出,融洽无比,浑然天成。胡人乐师忍不住纷纷伸长脖子,看他如何演奏,似那“呜哩哇啦”乃乐家至宝,结构繁复,内藏乾坤,仅从外表,决然看不出其中的奥妙。
乐声越奏越奇,宏大细微,兼而有之,不中不西,自成一体。众人初时还能自持,时候一久,胸中的喜怒哀乐全被音乐牵引,高昂处令人心开神爽,恨不能纵声长笑;低回处如泣如诉,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。激昂则有怨怒,婉转分外伤情,谷中众人情动于衷,心随乐动,忽笑忽哭,忽喜忽悲。
“呜哩哇啦”越变越繁,忽又多出了许多细微异响,非琴非笛,非号非鼓,夹杂乐曲之间,若有召唤之意。随那悠扬乐声,平缓的江面上,突然出现了圏圏涟漪,忽听“哗啦”一声,一条银鳞大鱼破水而出,凌空一跃,忽又落水,一时间水响不绝。江水中接二连三地跃出大小鱼虾,大者长有丈余,小者不过寸许,有的鱼认得出来,有的却是形貌古怪,鱼鳞五颜六色,争艳斗彩,在江面上跳跃飞舞,蔚为奇观。
这奇景众人生平未见,不由得目眩神迷。惊奇未已,忽又听鸟声大作,抬眼望去,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鸟雀,鹰隼鹂莺,无所不有,羽毛斑斓绚丽,来到薛耳头顶盘旋。
“鱼龙起舞,百鸟来朝,音乐之妙,竟至于斯。”计然先生忽地叹了一口气,“本以为都是先古神话,不料今日竟能亲睹盛况,比起这降服鱼鸟的神通,西财神的乐阵,终归只能算是凡品。”说到这里,将声一扬,“听几先生,这一曲再奏下去,怕要惹来鬼神之忌了。”薛耳闻言,乐声宛转,归于寂然。音乐一停,百鸟纷散,鱼虾深潜,清江不波,长空清明,只有满地残羽、泛江浮鳞,才可让人略略回想起刚才的盛况。
薛耳收好乐器,退回谷缜身边,眼里神光退尽,身上气势全无,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猥琐怪人与那仙音神曲联系起来。
计然先生目视其他二老:“在下评语,三位以为如何?”二老纷纷点头,寡妇清道:“足下说得好,仙乐凡乐,不可同日而语,这一局,东财神胜。”当先举起左手,其他二老也举左手,这一局,中土得了全胜。
艾伊丝沉默良久,咯咯轻笑几声,慢慢说道:“二比二么?一局定胜负,倒也痛快!”
忽听沙沙碎响,珍珠帘卷,一名韶龄女子从金轿之内袅袅迈出。她容貌美艳,面容富于棱角,秀发不束,仿佛纯金细丝,金色的细眉斜飞入鬓,自然流露出一股勃勃英气。陆渐一见这西洋女子,心底微微一动,仿佛看见姚晴,可是细细看去,夷女的容貌体态与姚晴全然不同,唯独骨子神似,让人一瞧凭生错觉。
艾伊丝与谷缜遥遥相对,这一对主宰世间财富的少年男女气质迥然,一个容色冷峻,目射冰雪;一个意态闲适,笑意如春。可是站在人群之中,均有一种别样的风采。
“艾伊丝你变样了!“谷缜微微一笑,“想当初你一脸雀斑,又瘦又小,就像一只天竺猴子。”艾伊丝冷冷道:“少放屁,你才是一只中国蛤蟆,满身的赖皮。”谷缜道:“过奖过奖。”艾伊丝一愣:“我骂你是蛤蟆,怎会是过奖?“谷缜笑道:“中国的蛤蟆又称蟾蜍,象征美丽娟好。天上的月亮名叫‘玉蟾’,又名‘蟾宫’。你说我是蟾除,岂不是赞我貌如朗月、光彩照人?“艾伊丝冷笑道:“胡编乱造,哪有这等说法?”谷缜道:“你这只天竺猴子,怎知我华夏用语的精深博大。”艾伊丝面色红了又白,怒道:“臭小子,这一回珠宝局,你睁大狗眼看好了。”谷缜慢慢地道:“我看你嘛,向来十分高明。”
艾伊丝听他并不回骂,还赞自己高明,诧异之余,略有几分得意,可是转念一想,忽又大怒:“有道是‘狗眼看人低’,我骂他狗眼,他却看我高明,岂不是转着弯儿骂我不是人?”她又气又急,却知吵嘴骂人,决不是谷缜的对手,唯有待到大胜以后,再来好好摆布此人,于是伸出双手轻击三下,八名胡奴解下腰间号角,呜呜呜吹奏起来。
号声激越,震动山谷,三通号响,灵翠峡中,面向江水的那面山崖发出轰隆巨响。突然间,山谷轻轻一震,山壁上多出一个窟窿,瀑布如箭,从洞窟中奔腾而出,泻落在了一块凸起的山崖上。
瀑布冲刷之下,那片山崖泥浆横流,慢慢起了变化,好比玉人宽衣,层泥退去,下面透出珠玉光华。谷中人眼利一些,均是失声惊呼,敢情那崖上的泥石尽是伪装,崖壁之后,居然藏了一座七层宝楼。
瀑水湍流中,瑰丽楼台真容显露,金庭玉柱,琼宇瑶阶,白玉台阶连着楼前小路,光洁如新,也是白玉砌成。琅翊埃浯湮蓍芟乱涣锒缌澹哽捣航鹫呤锹觇Вò淄噶琳呤枪庥瘢溆嗌烨啵沼癖ψ辏至肿茏埽诜缰蟹⒊霾@饲逡鳌
瀑布浩如白龙,冲落一阵,慢慢分散开去,珠悬玉挂,潇潇洒洒,逐渐化为滴水,叮叮当当地打中楼顶金瓦。
宝楼洗尽伪装,水流从屋顶流下,汇入楼角的一条玉石水渠。水流绕渠,在楼前一转,竟又冲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。等到上方瀑布断流,白玉池中突然传来铮铮急响,碧光闪闪浮动,升起来一座五尺高的翡翠假山。孔窍玲珑,碧影荡漾,浸染四周白玉,宛如青绿苔痕。池中的泉水汩汩涌出,渐喷渐高,扬及数丈,宝楼四角也有机关引出四道泉水,洗尽剩余的尘泥。
艾伊丝笑眯眯地盯着谷缜,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:“谷小狗,看清楚了么?这就是我的‘七宝楼台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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